8月12日晚上,我是在单间的沙发上睡的,或者说隔一会打个盹–生产后的最初48小时,产妇是很辛苦的,身体非常虚弱,同时又非常重要–中国人习惯的进补,主要在这个时间点上,更重要的,是卫生护理。
而这个时候,对于很多女性来说,丈夫是最可以接受的–与信任无关,与心理接受度有关。
而作为家庭成员,或者说现代家庭成员,这时候,丈夫确实理所应当承担起心理咨询师+护理员的角色。

- 分娩后的第2天,妈妈在等待孩子回到身边
孩子暂时在监护室里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个好事–产妇身体虚弱,这时候难以顾及孩子,用我老婆的话说:还可以再有1,2天2人世界的时间。
我们没有让岳母来医院,而是让她继续在家里休息,备战—真正忙碌的时候,应该是孩子从监护室回到妈妈身边之后开始。我每天回家1次,洗个澡,然后用3,4个保温瓶、饭盒把岳母做的各种汤、食物带回医院,然后存放好,每天数次用微波炉热一下,给老婆补充体力。
这个时候,你不可能有完备的准备–你准备的再完备,也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及时、灵活地调整。
钱,就不要去在乎他了,老婆的身体和我自己的身体重要。
紧张,忙碌之中,48小时很快过去,我们认为孩子在8月14日下午6点半之前可以回来了。
但是,8月14日下午,医生打来的电话告诉我们,一方面因为孩子的母亲有妊娠糖尿病,另方面因为孩子目前血象略偏高,且黄疸比较重,所以要继续在监护室里观察,预计3天可以送回来。
我继续沉住气,2天都等了,3天又有什么区别?不是为了孩子好么,皮肉之伤不怕,男孩子,从小吃点苦头不是坏事。只要他各方面都健康就好–医生也很不错,特意告诉我们,已经做了脑检测,发育正常,不用担心钳式生产可能带来的负面因素。
继续等。
但我还是有点沉不住气了,护理老婆的间隙,抽点时间就溜达到新生儿监护室门口,研究墙上的医生名单和一系列“须知”,并决定:明天下午2点,我按“探视规定”来报到,再问问医生详细情况。
15日下午1点半,我就到了门口–很多家长已经拥在这里,我站在大家身后,安静地等候–以我的智慧,这时候不要急着先发问,而是等别人都问完了再问,这样,一方面可以获得多一些咨询时间,另方面,也给被咨询的医生一个好一些的印象,让她能稍微多一些耐心向你提供咨询。
家长们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都很关切自己的孩子,所以,尽管他们的一些问题在我听来都感觉有点愚蠢,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我尽可能平和地旁听着,而不要因为自己的急切而表露出哪怕一丝不友好的表情刺伤了他们–尽管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但这种尊重,我认为还是很重要的,至少对我自己的心态很重要,对我日后如何守护孩子的成长过程很重要–就这一点来说,孩子的降生与成长,是父母无法通过其他方式替代的成长教育方式。
医生略有些不耐烦地将最后2个咨询者都送走了,主动问我:你呢?孩子的妈妈叫什么名字?
我首先亮出手里的本子—来之前,我先做了功课,把几个问题在本子上写了一下,同时口报“MQ,12号下午6:30送来的,医生说因为母亲有妊娠糖尿病,孩子血象略高,要监护36小时,我来问一下具体情况”
医生明显因为本子上的1,2,3,4稍微友善一些“来,我就按你这1,2,3,4给你解释。。。。。。”
我得到的最重要的答复就是:预计要观察1周才能出新生儿监护室。
出了监护室,马上开动脑筋:现在是什么状况?什么问题?
1)为什么2天,然后3天,然后1礼拜?是否意味着有什么风险?
2)怎么解决母乳喂养的问题?(有几个因素是矛盾的:A,医院里到处都是“母乳喂养好”“母初乳很重要”的宣传,B,我也希望孩子能获得好一些的免疫力基础,C,孩子的母亲现在没有奶,D,就算有奶了,怎么才能让孩子吃到?是进去喂养,还是挤出来送进去?E,但“探视须知”明确说明,不接受母亲进去喂奶,如果一定要送奶,就需要。。。。。。很苛刻的若干规定)
现在无法还原当时我的状态了:
很忐忑(那一刻我已经开始体会到,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有多少未知因素,为人父母,其实真的很多时候是很无助很需要答案但又无从依赖的);
又很需要至少表现的沉着冷静一些(这不仅仅是面子的问题,更是老婆的情绪稳定的重要因素,也是对孩子负责的需要–只有你冷静思考,不要错误理解他的状况,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与选择,而不是贻误战机,导致任何不可逆的不愿意见到的风险,这个时候,“时间就是生命”不算夸张);

- 爸爸给孩子的第一件礼物也在那里等着宝宝
最为关键的是:准确地获取信息,解读信息,然后做出判断,制定对策(信息的重要性,真的是在这个时候感受地最清楚了。比如,你因为某种因素,可以直接获得儿科医生的单独辅导,向你披露信息,并解释这些专业度很高的名词,告诉你可能有什么风险,需要你做什么准备,那你就比较好一些了。但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作为普通人,不可能奢求在每一个关键时间点上都获得VIP待遇,所以,需要我们自己快速学习,快速理解陌生的专业信息,并去做出有效评估。这个过程,与项目管理,与MBA并没有本质区别。)
回到病房,首先安慰老婆:“没什么问题,医生说,他各方面都好,食量很大,一次要吃40Ml奶呢,很健康,大脑发育也很正常,没有问题。只是因为脸上那两个产钳印子,略有一些感染,为了让他100%安全,稍微再观察2,3天,毕竟孩子小,不可能大剂量用药么”
–关键的信息是2点;1)孩子很健康;2)还要2,3天之后才能回到你身边。
我老婆本来是属于那种麻木不仁类动物的,但任何动物都共同的母性本能在这时候也充分体现出来了,她已经越来越明显地有些焦躁。
我决定:
1)问清楚怎么送奶;
2)要开始想办法解决“没有奶”的问题,不能坐等“分娩后7天”这个绝对时间的流逝—因为根据宣传资料上的说明,不论你处于任何情况下,但“母初乳”仅仅指的是分娩后7个自然日之内母亲分泌的乳汁,而不是指的孩子第一次吃奶开始后的7个自然日;
3)既要催乳(订鸡汤,请按摩师),又要避免“回奶”,不论是为了小孩子还是为了妈妈;
4)想办法让孩子吃到母初乳,不论是挤了送进去,或是进去喂,还是抱回病房喂;即便已经丢失了3天,但我们还有4天,不能愚昧地坐在这,坐失时机。
所以,我不能休息了,一边护理老婆,一边抽个空子就去儿科和护士站,了解情况,或者踅摸机会观察护士,看哪一个比较友善一些,可以获得更多的帮助。
这个医生,那个护士,不同的人不同的说法。儿科医生干脆让我明天下午2点以后再来。
一边周旋,一边打探,一边踅摸,一边琢磨。
直到晚上7点以后–晚班的护士已经接班。
再忍耐一会,不要急着烦她们,但我已经看准了目标–这姑娘今天心情不错。
直到晚上9点,护士们的电话少了一些,可以坐在那里写写画画,聊几句天了,但走廊里还有很多家长,再绷会。
晚上11点,我抓住了一个机会,带着几个苹果就坐在了护士站,先扔手榴弹,后冲锋。
护士很友好,直接了当地帮助我补充和修正了信息:
1)母乳离开母体30分钟之后,就失去营养效能了;
2)按照这家医院儿科的规定,不允许母亲进去喂奶–因为无法保障医院所要求的无菌环境(因为新生儿监护室是一个巨大的无菌房间,外人进入需要获得特别批准,并换穿无菌服),也没有足够的护士陪同、监护以避免发生安全问题(比如偷个把孩子之类我们认为不可能的事情,但站在医院角度,我理解和支持这样的安全意识);
3)按照这家医院儿科的规定,如果要送奶,只能在每天的4个时间点,每次有半小时时间;而且必须是用本医院提供的2个小纸杯,一个装奶,一个盖住;而且奶量必须达到20Ml以上才接受,少了不接–还不够浪费的呢;
我的信息分析结果是:进去喂奶,几乎不可能;挤奶送进去,也不是很有把握的对策–我们已经试验过,又是热毛巾,又是挤奶器(手动的是200多元,累死你,自动的要大约600元,贵死你),也挤不出20Ml–没有得到孩子的吸吮,母乳的分泌就没有被充分激活。。。。。。
做功课,准备明天一早再去儿科,我甚至有些愤怒了–你们为什么象挤牙膏一样?而且彼此的说法相矛盾,而且信息混乱。。。。。。我极力克制,这时候,愤怒可不解决问题,反而可能制造更多问题,我知道我自己的狗脾气。
责任,让我们成熟,平稳,老化,锐气渐失。
12点左右,实在太累了,脑子都痛了–头后的两根筋绷得紧紧的。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了–不行,我不能等到明天,这意味着12个小时,再踢一天球,就又丢掉1天,4天就过去了!
起床,抓过本子就把脑子里的信息再梳理一下,然后洗把脸,我抓着本子,黑着脸就奔护士站。

8月15日夜里与医生交流之前做的功课
站在夜班护士面前,她可能看出了我的杀气,温柔地问:您有什么事儿吗?
我压住嗓子,放慢语速,尽量平稳地告诉她:“我是***床MQ的家属,孩子是8月12日下午6:30分娩的,然后就直接进了监护室,你们先是告诉我们48小时,然后是3天,然后是1周,孩子的妈妈现在非常焦躁,您能给我一些帮助吗?”
护士很有经验,一耳朵就从我的话里听出杀气了“您先稍等一下,我这就问一下儿科医生”
“电话占线,请你坐这别走,等一下我再拨”
“好,谢谢”
旁边一个30来岁的白领男凑过来,“怎么了,孩子病了?”
我抓住机会就发飙:“你一边凉快去,跟你没关系的事情少打听”
护士也赶紧劝他“你别瞎打听”
–其实呢,这位白领男应该是关心之余,兼有打发难熬的时间的原因,我是能够理解他的。但我此刻不能跟医生发火不能跟护士发火,而又要给他们施加压力,所以,这个不长眼的“关心”给了我借题发挥的机会–我要让他们看到我的克制、文明之外的疯狗一面。
白领男悻悻地走到一边去了,翻着白眼直倒气–好心没好报么。活该,你挺老大一人,怎么那么没有眼力见,不会说人话啊?谁孩子有病?你才有病呢!你这样说话,能不被人噎么?
护士赶紧再拨电话。
“王大夫,我这里有MQ的家属,。。。。。。。”
电话交给了我,夜班医生开口就一连串&^**&^***&&&,我不客气地打断她:医生,您好,我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但确实是因为产妇现在非常焦躁,请你先听完我的陈述和请求,再做结论可以吗?
医生安静下来,听我陈述,我又把全过程象祥林嫂一样汇报一遍,但这一次我不客气不温文尔雅了:
我现在的问题是:1)贵医院教育我们,要母乳喂养,尤其母初乳很重要;2)我们很自觉地遵守医院的规定,相信医院,支持你们的工作,既对孩子在儿科的监护充分信任和感谢,也尽量不去打扰你们的工作,但是你们先是说48小时,然后3天,然后1礼拜,导致我们坐失3天的催乳时间,而现在,一方面母亲的乳汁分泌困难–因为没有得到孩子的吸吮,一方面孩子吃不到母亲的乳汁,同时,另方面你们又说孩子有感染,需要继续在监护室治疗–而我们都知道,母亲的初乳是最宝贵的免疫力来源;3)我们依然尊重和理解医院的工作秩序,积极准备按照你们的要求,挤奶、送奶,但我经过反复了解后,现在很清楚地知道:A,母乳离开母体30分钟后,就失去喂养意义了,甚至对孩子有害,B,按照贵医院的规定,如果挤不够20ML,我们就是送了你们也不接,C,在目前情况下,因为没有孩子的吸吮,以及因为3次时间改变所导致的孩子母亲的焦躁,我们无法在30分钟内完成20ML乳汁的收集,D,即便收集到了,我们也还是需要遵守你们要求的一天4个送奶时间。这样一系列门槛叠加的结果就是:孩子现在最需要免疫力,最好的免疫力来自母乳,而我们却损失了7天中的近4天,无法将免疫力提供给他,这是不是很矛盾,也很不符合我们现在共同的目标–让孩子健康一些?
医生晕了“我们没有想到有家长能够这么重视母初乳,那你现在有什么要求呢?”
窗户打开了!我赶紧先将话锋柔和下来:“我前面的话可能说的比较急,相信您一定能够谅解我此刻的心情,我向您道歉。我现在的期望是,在遵守贵医院各项规章制度的情况下,能够根据客观情况,给以必要的便利条件–毕竟,你们3次改变孩子回到母亲的时间,这一客观情况带来了一系列困难,对吧?”
“对,这方面,确实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到位,家长的心情我们也能够理解”
“那好,我现在的客观分析是,如果采用挤奶、送奶的办法,一方面我们几乎无法达到贵医院所要求的各项要求,另方面,即便勉强达到,送去了,可能也要给你们添麻烦,而且还未必就能够符合孩子的健康需要。所以,我们请求能允许孩子的母亲进去喂奶,这既能直接帮助母亲缓解焦躁情绪,有利于乳汁分泌和产妇的健康恢复,也直接帮助孩子获得他现在最需要的免疫力,同时也让中间环节的护理工作降低。我们甚至可以接受任何代价的准备工作–比如花一些时间和经济代价,来完成进监护室之前的消毒工作”
“这个要求我现在不能答复你,因为家长来喂奶的话,我要向护士长申请,而且我们这里没有这个先例,我估计她同意的可能性非常小–因为这里有个安全问题,我们需要有人始终陪着你们”
“我理解这个规定,而且非常支持和感谢你们的这个规定,这也是对孩子和家长负责嘛。但是我现在的情况,并非我们非要搞特殊,确实是因为你们之前的3次时间改变,让我们无可选择,您说对不对?你是知道的,我们耐心地等了3天,基本都没有打扰你们,对吗?”
“这样,你明天早晨6点半过来,我在早班接班前,再看一下孩子的血象化验结果,如果还不能出去,我就帮你向护士长说明一下情况,如果能出去,那是最好”
“好,谢谢你。另外,我也说明一下,假如,血象化验结果还不行,而且护士长也不同意母亲过去喂奶,那我先告诉你我会怎么做:我不会胡闹,毕竟,大家都是为了孩子健康,我们作为家长,应该感谢和支持你们的工作,不能因为任何原因有出格的言行,但由于有母初乳这个时效性因素的限制,我会马上、直接,寻找下一个层面的沟通与交流,而绝不能坐在这里让时间白白溜走,这一点,也请你们谅解,你看可以吗?”
“好”医生的语气让我有信心–我的路数没选错,就应该这样,强烈而克制,既不失礼数,但又抓住理由不放。
放下电话,我问护士:我刚才的话比较急,你觉得有没有什么说的不对的地方?
“挺好的,我们对您的印象都特好”—太好了,这几天的工作没白做!做人,还是应该厚道点!
白领男还在一边一边溜达一边翻着白眼球。
我想象着自己是人猿泰山一般的高大,站起来,拳击运动员一般端着肩膀,内敛而又傲慢地缓步走回病房–我知道,背后一定有对小眼珠在问候我呢。
不搭理他了,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不是我嚣张,只是你不懂事。
进门我就告诉老婆“快睡觉,明天早晨6点半,我带你去看孩子,最晚不超过下午,孩子回你身边,你休息好,明天上午我们继续努力,按摩乳房,催奶!”
老婆的情绪,明显由不安,转为喜悦。
母子情哪,最自然最纯洁最宝贵最具有Power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