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12日

和一年前的今天一样,北京晴朗而有些热。

 

一。

整整12个月前的今天,下午2点半,我在单位,在QQ上确认四川发生了地震之后,马上给鱼蛋妈打电话,要她晚上不要坐地铁,一下班就打车回家。

那一天的晚上,我们照例在院子里散步,等待3个月之后的生产。

云淡风轻。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鱼蛋是小子还是丫头。

更没有想到,这小子会恰恰选择了整整3个月之后的黄昏,来到我们的怀抱中。

 

二。 

我们当时还不知道,在北川,在那个小学校,有那样的人间惨剧正在发生;有那么多的孩子在刹那间与父母阴阳两隔;有那么多的父母在废墟上嚎啕,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在废墟下一点点走远而不能把他们抱出来,抱回家。

这人世就是这样的无常,我们能做的,仅仅是把握每一分钟,尽力无愧于心,尽力善待家人,尽力享受家庭生活的每一分钟,尽力在地瓜里咀嚼着哈密瓜的感受。

 

三。

整整11个月之前的2008年6月12日,我坐在押运设备的大卡车副驾驶上,一枝烟接一枝烟,望过沿途的废墟一片,急奔都江堰。

整整9个月之前的2008年8月12日,黄昏时分,经过近6个小时的分娩,鱼蛋带着双颊的月牙儿,与我四目相望。

 

 四。

希望天下的孩子们都能平安、健康、快乐。

写给我的孩子-2-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尊严

鱼蛋爹很小就是个文学少年,小学时候就有一个塑料皮的日记本,里面工工整整地抄录着各种名人名言和唐诗宋词。

当时的小小少年,最爱李清照女士的一首5言绝句“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自小看着“永不消逝的电波”、“董存瑞”长大的我,却是从李清照的这首诗里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的一种特别特别的无产阶级浪漫情怀。

直到长大成人之后,我才知道,义薄云天,快意恩仇,爱我所爱恨我所恨的境界,其实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是盛宴而不是米饭。

人生中,更多的时候,是用沉默来维护自己的尊严,而不是慷慨陈词壮怀激烈。这种沉默的力量,如同米饭一样,赐我们自己以不尽的力量,而盛宴虽欢,散场后的落寞却是那么的蚀人心肺……

给我的生活态度带来最大改变的,是我的二伯伯和外婆的去世。

他们比我的父母、哥哥、爱人、孩子更是我生命中最最亲爱的亲人。

父母予我以生命和性格,而二伯伯和外婆,则赐我以灵魂。

不论生死关头、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刻、尊严被踩在脚底的漫长岁月里,他们自始至终保持着自己的尊严,到死不容亵渎。

二爷爷去世后-鱼蛋爹酗酒18个月

鱼蛋的二爷爷是1996年7月14日凌晨2点多猝然去世的。

是一个意外,老人走的很利索,也很痛苦。

当时,老人的身边,只有鱼蛋的二奶奶和鱼蛋爹。二爷爷的两个孩子都旅居国外。

黎明时分,从301医院回到家里,鱼蛋爹紧紧地将自己的二妈搂在怀里、搀扶着她、守在洗手间的门口陪伴着她。

早饭时,趁着干休所的护士长赶来陪伴鱼蛋的二奶奶功夫,鱼蛋爹走去新兴宾馆。

鱼蛋爹挨个地给鱼蛋的爷爷、二姑奶奶、三姑奶奶、四姑奶奶最大的孩子打去电话,请他们亲口将这个噩耗告诉他们的爸爸妈妈。

回家的路上,鱼蛋爹从翠微商场买了7份毛巾、牙刷。

经过过街天桥的时候,那个我熟悉的兔唇小孩已经趴在那里开始乞讨。

回到家里,物还是,人已去。

鱼蛋爹没有一点点的悲痛欲绝,只是一字一句不容置疑地对赶来帮助处理后事的干休所政委说“我是他的侄子;他的两个孩子都在国外,他的姐姐、弟弟和2个妹妹已经通知到,明天应能赶到;在他的姐妹和弟弟到来前,是否通知他的孩子,我暂不能确定,我二妈此刻也已经方寸大乱;他的姐妹和弟弟都是遵守组织纪律的人,不会给组织上添麻烦;在他们到来之前,需要他的孩子尽的义务,请随时告诉我就可以”。

干休所政委多少有那么一点点吃惊–他不知道眼前这个20多岁的年轻人怎么能够这么样的平静。

八宝山的送行之后,一大家人聚在桌前,吃完这一餐悲伤的聚餐,就要各自踏上回家的火车,回去慢慢地流泪,慢慢地思念他们的二哥、二叔、二舅。。。。

鱼蛋爹向最年长的鱼蛋二姑奶奶请示:能不能多摆一双碗筷,一只酒杯。

二姑奶奶静静地示意了许可。

餐毕,鱼蛋爹站起来向长辈再次请示:能不能让我替二伯伯喝了这杯酒?

一扬脖喝完了那杯酒,鱼蛋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将出来–这是鱼蛋二爷爷猝然走后近1个礼拜以来,鱼蛋爹的眼眶里第一次流出眼泪。

那个午后是一场大雨,鱼蛋爹坐在出租车上,一路放声嚎啕。

之后的整整18个月–一直到1998年2月的春节

这期间,鱼蛋爹不能有一刻空闲–只要一闲下来,后脑瓜子就痛,眼睛就模糊。于是,鱼蛋爹就主动帮同事做所有能做的事情(当时鱼蛋爹在一家日本公司里做项目主管),整理库房,接收设备,核对报关单,巡视工程现场(丰联广场所有楼层),催帐,做报表…..

每天晚上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开冰箱拿啤酒,喝到2点,一扬脖喝干一杯通化红葡萄酒才能睡去。

日复一日,荒唐如此。

直到1998年2月,春节里的一天,鱼蛋爹推门而出,丢下目瞪口呆的亲人们,扬长而去,第一次一个人坐在夜总会里喝酒。

很多很多的酒,先是红酒,然后是啤酒。

直喝到手里捏着的高脚杯喀嚓一声,碎片扎进手掌……

次日早晨,一觉醒来,手上裹着厚厚的纱布,雪白的被头上血迹殷红。窗外,雪后初晴,蓝映映的天幕下,阳光照射在腊梅花上。

就此翻过这一页,回到人间,性格从此大变。

那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写。

每个人都有年轻的时候,都有荒唐的时候。

不同的年轻,不同的荒唐,不同的因由,不同的方式。

终归,我自己想明白了一点:二伯伯倘若在世,他看见我这么荒唐,他会多失望?

自此之后,每每有荒唐的念头流露脑间的时候,我都想起他那双笑意殷殷的眼睛,我都不得不问问自己:小恒子(鱼蛋的二爷爷总是这么叫着鱼蛋爹的小名字)你能这么做吗?

太姥姥去世的那一夜-鱼蛋爹两鬓的络腮胡子白了一大半

鱼蛋的太姥姥去世的时候,鱼蛋爹妈在北京刚搬进鱼蛋出生的这套房子,刚装修完,刚收拾利索。

2006年6月2日晚上11点,一个清朗的夏夜,鱼蛋妈已经迷迷糊糊睡着,电视机还开着。鱼蛋爹在另一间卧室里对着电脑正发呆。

电话响起。

鱼蛋的大伯在电话里告诉鱼蛋爹:外婆刚送进医院,现在没事,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鱼蛋爹马上叫起鱼蛋妈,告诉她:次日清晨就赶第一班飞机回家,赶去外婆的病床边。

马上就上网定好机票,鱼蛋爹骑车去就在附近的机票代理商那里交钱,顺便买点明早的早点。

路上,电话响起。

电话那头,从来喜怒不惊的鱼蛋大伯已经泣不成声。

站在马路边,鱼蛋爹对空无语–外婆,你没有等到孙儿回来握一握你的手就走了。

一夜不眠,早晨4点拉上鱼蛋妈就奔机场。

一夜之间,鱼蛋爹的胡子白掉一大半。

……

父母在,不远游。

到底多远才算远?多近才不算远?

鱼蛋的太姥姥一生坎坷,但始终不失大家闺秀的本色,平静而刚强。

不论是在逃避日寇,再三南迁的学生行列里;还是在为了照顾年幼的弟弟,不得不带着弟弟住在男生宿舍的蚊帐里;不论是面对造反派,还是面对来家里逼迫我爸爸签署“承包合同”的无赖(80年代中,第一次国有企业私有化的过程中,无数的无赖用这种方式逼走原来的集体企业领导,先承包,后掏空集体资产,先一步富裕起来),她都是本着平静、坚忍的金刚怒目菩萨心,不惧艰难,不容侵犯。

太姥姥对人非常善良,每每有要饭的老弱、妇孺敲响家门,她都不允许我们有所呵斥,必是自己疾步走过去开了门,让人家等在门口,她回来再盛起堆尖的一碗饭,倒上些菜汤,夹上些菜,两手抱着碗给要饭的乞丐送回去。

而若打开门是个衣服虽破烂但年轻力壮的汉子,老人家则眉头一皱蹦出一句“年纪轻轻的,要什么饭?”咣啷一声就把门关上。

若是乞丐来时,正好不是我们吃饭的时候,她常会把门大开,将乞丐让到院门处的石榴树下,坐一会,喝口水,从容地热上一小锅饭菜,让他慢慢地吃完,歇息片刻再走。

不知道有多少要饭的乞丐在我家门口念叨过“老太太,你真是活菩萨”。

不知道是不是太姥姥的这种“不以小善而不为,行善不图报恩”的风格使然,她走的时候,短暂、平静、干净,没有一点脏乱,没有一点痛苦,象极了她一生的为人–站有站像,坐有坐姿,即便一件穿了十几年的土布衬衣,也会洗得干干净净,穿得整整齐齐,端正庄重。

太姥姥的一位牌友在她身后对鱼蛋爹这样说:外婆走得太快了,但她也没有少受很多罪。老人家一辈子都是这么干干净净的,走也走得漂漂亮亮的,不给儿孙添麻烦,不让自己被折磨,这也是她一辈子修来的福……

太姥姥走后,鱼蛋爹一例的不流一滴眼泪,平静得如同一块石头。

所有的思念,都放在此后的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中,时时浮起在心头。

每每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或烦躁或愤懑的时候,鱼蛋爹就不由地闭上眼睛,回想一下“如若是外婆面对这样的事情,她会是什么态度?”

上一次鱼蛋太姥姥病危的时候--忠孝要两全

鱼蛋太姥姥上一次病危,是1993年的元旦,鱼蛋爹当时正在离家4个小时火车的南京读书。当时正值学校军事训练,学员队的副队长想赶回城里和家人共度个新年,就嘱咐鱼蛋爹住到副队长的房间里,守着床前的2个大箱子,里面是184枝训练用的56式半自动步枪。副队长对鱼蛋爹很信任,因为鱼蛋爹认真学习,作风优良,从不给他惹事,从不让他失望。

临上班车前,大片的雪花已经飘了一天,到处一片雪白。副队长再三叮嘱:“不许出房间一步,撒尿都要撒在啤酒瓶子里,吃饭要值班区队长给你打到房间来,不许拉大便把屋子弄得臭烘烘的,不许任何人进房间,随时电话联系,自己好好复习,我明天下午就回来”。鱼蛋爹答应了。

晚饭前,鱼蛋爹给家里拨了个长途电话,想给外婆问个好。从鱼蛋奶奶支吾的语气里感到不对劲,追问之下,知道了鱼蛋太姥姥在昨夜突然鼻腔大出血,多亏鱼蛋的大伯及时领着医生赶到家里。医生诊断是脑血管破裂,紧急送去医院抢救,已脱离危险,但不能接电话。

鱼蛋爹想了一顿饭的工夫,做出了决定。

趁着晚饭后的时间,鱼蛋爹把门头的窗户糊上白纸,叫来最要好的同班同学和女生区队长,叮嘱他们俩哪里都不要去,就在各自的宿舍和一层之间活动,直到熄灯号吹起之前每人每15分钟出来溜达一躺,时间交叉,留意副队长宿舍的门前窗下是否有异常。尤其女生区队长,查铺之后,务必观察一下副队长宿舍的周围有否异常。

如有情况,马上给副队长家里打电话。

明天早晨我100%赶回来。

安排好之后,鱼蛋爹翻越早就瞄好的一个墙头,沿着宁镇高速公路急行军90分钟,到了火车站,混上一列慢车,缩在车厢交接处,晃荡了4个小时之后,在夜里12点进了家门。

坐在鱼蛋太姥姥的床前,握着老人家瘦削的手,软软的,暖暖的。

太姥姥睁开眼睛看看鱼蛋爹,小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打电话给你,才知道你身体不好,特地赶回来看看你”

我没事了,你饿不饿?让你妈给你下碗鸡蛋面去”

我不饿,你不管我了,你好好休息,不要着急,过几天就会好了。”

好,你去睡吧”

只在床上眯盹了几十分钟或几分钟,鱼蛋爹就突然醒来,走去妈妈的窗下,小声敲敲窗户“妈,我还要赶回去,你不要起来了,我从外面把门锁好,你明天请邻居阿姨给你开门。你放心,我赶1点的火车回学校,来得及”

鱼蛋奶奶还不及起床,鱼蛋爹就已经关上门,顶着铺天盖地的雪花,一路小碎步,赶往火车站。

下得火车,是夜里5点半左右,南京的雪更大,往日很多的出租车已没有几辆,连问几个司机,都不敢载人去远离城区的那个宁镇高速公路边上的小镇-马群镇岔路口。

看一眼黑不透气的天幕上漫天洒下的雪花,鱼蛋爹撒开脚就上了路–不跟你们废话了,我走回去。

整个宁镇高速公路,整个南京城,全都冰封了–一点都没有夸张,1993年初的那次大雪,很多南京人可能现在都还记得。

高速公路上只有一些大货车绑上了防滑链,还在用比平日慢的多的速度在行驶。

鱼蛋爹不敢走高速路下的辅路,就沿着汽车驶来一侧的高速公路路肩,扶着路边的栏杆,一步一步向城外走。

天亮时分,还是从那个隐蔽的墙角,再次翻墙而入,这时候,鱼蛋爹已经放了心–这要是已经出事,估计南京火车站都该戒严了。

浑身冰茬子地悄悄溜进宿舍,来不及暖和,就去推开同班同学的门,把好朋友从被卧里推醒……

鱼蛋爹多少年都忘记不了自己在那时候的镇定与果断–忠孝不能两全的时候,先尽孝,再尽忠,就这么简单。

秋风中,北京街头的三个瞬间

【–鱼蛋爹于2000年9月9日,中秋前夕的习作

以此告慰鱼蛋的太姥姥,并期望鱼蛋:要比爸爸做得更好–不论处在什么样的社会环境下,都不能仅仅为了肚皮而活着,更要敬畏上苍,敬畏人生,敬畏自己的良心;未必要轰轰烈烈活一生,但至少不要行尸走肉;行善不是为了积德,而仅仅是一种人格……】


凉爽的秋风徐徐吹过,热魔肆虐的夏季终于过去了。

碧空万里,秋高气爽中,每个人都在尽情地享受北京一年中最惬意却又最短暂的初秋。

商场外的过道上,各式各样的月饼已经开始大战,商场里蜂拥着男男女女。

修葺一新的西单十字路口,宽敞地张开臂膀,任滚滚车流在臂弯中四溢奔腾。

快乐的男女们在首都时代广场楼前的长椅上呢喃,快乐的孩子们踏着今秋最为流行的日本小踏板车在人群和草地的间隙穿梭。

迈着轻松的步子,我走向过街地下通道。

第一个瞬间

在地下通道的入口处,一位老阿婆一面护着她面前的一个钢精锅不要被行人碰到,一面叫卖着“老玉米,刚出锅的”躬腰驼背,上身所有裸露在外面的部分都黝黑如炭的阿婆,声音既不声嘶力竭,也不弱如蚊蝇,透着沧桑,带着无奈,平淡中却又好似带着一丝对生活的大彻大悟。

相隔几十米,透过兴高采烈的人群,我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阿婆。

就在两周前,我无意地注意到这位阿婆,也是在那个位置上,昂着头,向路过的行人叫卖“小豆冰”,那时的西单路口,简直就是一座火山口,下午五点的骄阳,简直能把路面都烙出血泡,老阿婆就那么挨个向行人挨个地与其说是叫卖,不如说是询问“小豆冰,冰的”,满头的白发之下乌黑的脸上没有一丝汗水,只有脖颈的发际,有几滴黄豆大的汗珠。
……
(想起了我千里外的外婆,善良的她常从每天的菜金中拿出一、两的纸币给挨门乞讨的老人,还常留他们坐下来歇息一会,喝口水,吃点饭菜。)

第二个瞬间
走过地下通道,经过繁华的西单商场门口,一对盲人夫妇依然在那里卖唱,居然是在摹仿美声唱法,路过的人群不由得纷纷回头(卖唱的盲人夫妇也不少见,但多是“妹妹你坐船头”之类的通俗歌曲,而他们居然在唱流行于50年代的一些歌曲)两人互相搀扶,男人是个近50的矮个中等偏胖体形的人,墨镜边缘依稀深陷的眼窝,显然是个先天盲人。女人是个高个,年约40,浑身上下的衣着虽然简朴,却依然利索,没有一丝肮脏的痕迹,如果不是眯缝的双目中游移着的白翳,你无法相信她也会是个盲人。女人那高高的身体,一只手撑盲杖,一只手紧挽男人粗短的胳臂,象一根木桩,支撑着有点臃肿的男人,与本来优美的歌声极不协调的,是她紧蹙的眉头,和满头班驳的短发。

不远处传来的是音像商店里华丽的“单身情歌”,

几个外地游客簇拥着绕过他们走向商场高大的门廊,

两个衣着高贵的妇人正将手中的大包小包交给司机码放进停车场里一辆黝黑的奔驰车的后备箱,一位年轻的小姐从不远处回身走来,双手在钱包中翻检,取出一张两圆的纸币。

夫妇两人的身后,隔着车水马龙的马路是正在崛起的工地,碧蓝的天际,夕阳无声地注视这一切的流动。凉爽的秋风,伴随他们的歌声,烘托着都市的气氛。

第三个瞬间
走下公共汽车,已是华灯点点,新开张的北太平庄肯德鸡连锁店,我们几个好朋友约好在这里聚会。

走进装修一新的店堂,朋友们已经环坐在一张堆满了各色美食的餐桌边,身后是快乐的孩子们或在和他们的父母撒娇或在大快朵颐,邻街的窗边是几对恋人和少女们,服务台前依例是长长的队列在蠕动。年轻的服务生们的叫号和发餐声中也透着欢快。

走进餐厅最里面的洗手间,我要方便一下。

推开洗手间的门,狭小的空间里,一个服务生在清洁被客人的呕吐弄的一塌糊涂的地面,虽然是躬身在马桶座的后面,我还是看出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显然是一位刚上岗的保洁女工,我赶紧关上门,在外面等候她结束工作。两个孩子从我眼前跑过,推门进去,传出一阵唧唧喳喳的闹声和小便的声音。

一个三十多岁,穿条廉价西裤和领上有点污迹的白衬衣,脚蹬一双黑皮鞋的男人从我身前挤过,推开门就走向小便池。

两个孩子走出来的瞬间,我看见那男人已经做好了排泄的准备动作,里面的女工已经清洁完地面,正要进行最后的工作—将溅上几点污迹的墙面用抹布擦拭干净,正在将脸转向里侧。

孩子从我身前跑过,门,关上了,里面传出抹布抹过瓷砖墙面发出的“哧啦”的声音和小便急速的声音。

我眼前是一个洗手池和墙面上巨大的镜子,光洁的镜子里映照着周末热闹的店堂和靠墙而立的我。

【阿爽:多年来,鱼蛋的二爷爷和太姥姥留给我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就是:懂得尊重自己,同样尊重别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推己及人,反推诸己。期望鱼蛋在自己的人生路上,也能够自己领悟到这个朴素而伟大的道理的力量所在。】

写给我的孩子-1-爸爸的陈年旧事

上一篇,我经过鱼蛋表姐的同意之后,原文引用了她根据家人们的片言只语,和她对他的小表舅、表舅妈的不完全了解,写的一个小剧本鱼蛋和他的爹妈

这一篇,就从小剧本里几处我作为主人公要补充说明和订正事实的地方说起:

关于我出生时候的情况

鱼蛋爹小的时候,曾听周围的阿姨开玩笑:多好的孩子,当初×医生非要说把人家扔了……

后来我追问我的妈妈,那个×医生是谁?

鱼蛋奶奶被追问不过,告诉鱼蛋爹,就是县医院的某医生。

自此,鱼蛋爹很是痛恨那位高大的妇科医生。

后来,零零星星的,我才知道,当初想把我扔掉,甚至在我妈妈月子地里不愿意去照顾我的,其实首先是我的奶奶。老人家认为我出生时候的缺陷,不吉祥。

我对奶奶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因为,在我出生后1岁左右的时候,老人家过世了。

我一点也不恨她,稍微大一点之后,每年清明我都要跟着爸爸妈妈一起,步行几里地,去给奶奶上坟,每次,我都要恭恭敬敬地给奶奶磕头,坟前的泥土总是沾了我一脑门。

虽然对奶奶没有一点记忆,但每次面对老人家的照片,我还是肃然动容。因为她是我的奶奶,我是她的后代,雨露雷霆皆是她赐予我的。

虽然对奶奶没有一点记忆,但每次面对老人家的照片,我还是肃然动容。因为她是我的奶奶,我是她的后代,雨露雷霆皆是她赐予我的。

每次上坟,我还要给我的二哥哥的坟头磕头,二哥哥的坟头,就在奶奶的坟头的斜对面,比奶奶的坟头稍微小一些,矮一些。

小的时候,没有人愿意给我说我的二哥哥的事情,尤其在我妈妈的面前,更是闭口不提。我5,6岁最淘气的时候翻箱子翻出二哥哥的书包、课本、作业本,跟外婆问起,外婆才给我零零星星说起了一点点,我才知道,我还有个二哥哥,而且比我和大哥哥都优秀得多,是父母最疼爱的孩子。

只是,他早在我1岁多的时候,在他刚刚小学2,3年级的时候,就离我们而去。

此后,每有许久不见的街坊、亲戚提起大我6岁的二哥哥,都不禁叹一声“可惜”。

他是在我奶奶的丧事尚未办完的时候,在拥挤的街市上,蹲在一个菜筐前买水果的时候,意外地被一辆倒车的卡车夺走了鲜活的生命。

据说,我爸爸那时候疯狂地差点要了那个倒霉的司机的命,以至善良的警察们不得不把那个倒霉蛋扔进监狱――除此之外,人们想不到別的办法来帮助我爸爸――谁也不愿意他在承受丧母丧子之剧痛之时,再犯下弥天的错误。

没有能和二哥在一起嬉耍过,没有留下一点点手足情的真实回忆,而只能面对这一张照片,是鱼蛋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没有能和二哥在一起嬉耍过,没有留下一点点手足情的真实回忆,而只能面对这一张照片思念他,是鱼蛋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而我的妈妈,就是从那时起,两眼哭成高度近视――其中一眼裸视只可感光,另一只眼可在光线良好的时候,“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自此,我的妈妈终生戴着一副琥珀色的,玳瑁框近视眼镜――襁褓中的我曾多次摔打母亲的眼镜,但都没有摔碎,直到我成年之后,妈妈才换了一副稍微轻一些的眼镜。

自打我第一次将叔叔阿姨们说给我听的信息碎片拼凑出这个原来之后,我就背上了深深的负罪感―――难道,是奶奶的话应验了么?

要是当初听了那个阿姨的话多好,要是我的外婆没有从她执教的乡村小学赶回家里,喂给我那一勺糖水多好――我的妈妈曾经告诉我,因为我不能吸吮母亲的乳房,几天下来,我已经饿得没力气哭了,是及时赶到的外婆,去门口的小商店买回一斤糖,化了一碗糖水,滴到我的嘴巴里,给了我活下来的机会。

有幸在外婆的慈爱之下长大成人,这是鱼蛋爹最为感恩的善缘。

有幸在外婆的慈爱之下长大成人,这是鱼蛋爹最为感恩的善缘。

据说,后来,是鱼蛋的大爷爷从太原给鱼蛋的太奶奶写回一封信向她恳求“能养活,那也是王家的一个男丁,妈妈你一定要留下他”之后,奶奶才默认了我……

后来,是举家之力――不仅仅是我父母的小家,而是整个王家,所有的叔叔姑姑,大家寄钱给我爸爸,才帮助我在1周岁、3周岁两次前往上海,经过外科修补术,才让我的外观看起来稍微完整一些。

大约是鱼蛋爹4岁的时候,鱼蛋的爷爷奶奶带着他去上海接受了第二次外科整容手术,术后,留下了一张洋溢着喜悦的照片。

大约是鱼蛋爹4岁的时候,鱼蛋的爷爷奶奶带着他去上海接受了第二次外科整容手术,术后,留下了一张洋溢着喜悦的照片。

鱼蛋爹其实可是个读书的料呢

也许是因为我出生之后,家庭所蒙受的痛楚,我的爸爸妈妈非但没有歧视和痛恨我,反而给予我加倍、十倍的疼爱,以至大我8岁的大哥到现在都经常笑骂我让他多挨了老爸很多次皮带(或者是因为他看管我的时候我从床上摔下来了,或者就是因为他在牵着那两头供应我吃奶的山羊吃草的时候把我的羊干妈跑丢了),而他在15岁的时候就要承担起挑水、买粮…..等很多重体力活。

就在鱼蛋大伯挑水买粮喂鸡养羊的时候,鱼蛋爹却跟着严厉而慈爱的鱼蛋爷爷,周游伟大首都天安门。

就在鱼蛋大伯挑水买粮喂鸡养羊的时候,鱼蛋爹却跟着严厉而慈爱的鱼蛋爷爷,周游伟大首都天安门。

小的时候,我就很聪明,又有外婆提前退休,专门来帮我爸爸妈妈照顾我,我获得了比当时很多小孩子都要好的启蒙教育条件――以后我会专门写我的外婆的,她是大家闺秀,30年代陶行知时代的师范毕业生。更有爸爸给我买的那么多小人书和玩具(不知道鱼蛋是否体会到,我给他买那么多的益智玩具是因为的什么),所以,我的小学、初中成绩都是很出色的。

小学1,2年级时候的鱼蛋爹,在自己出生的老房子里的照片--今天能找到的唯一一张对老房子的影像记录。

小学1,2年级时候的鱼蛋爹,在自己出生的老房子里的照片--今天能找到的唯一一张对老房子的影像记录。

初中时候,我的语文、数学、历史、地理等科目都非常优秀。尤其作文,每每作为范文被老师读给全班同学乃至全年级同学听;甚至获得他的特许,可以在作文课的时候,用一节课写完作文并令他满意之后,第二节作文课就可以去教室后的池塘边玩上整整一节课;而严厉的数学老师则用课余时间带着我和另一位“问题学生”学 Basic程序设计,可以拥有学校仅有的2Apple-2 8086单片机的使用权。他的理由是:这2个家伙太聪明,精力又太旺盛,所以要给他们多找点高难度的事情消耗他们的精力,否则他们就会在班里调皮捣蛋,影响大家的学习环境。(两位恩师的培养之恩,没齿难忘)

初中毕业的时候,我只差0.5分而没有录取重点中学,我爸爸又不愿意给我找门路,我就去了普通中学就读。

阴差阳错,正值严重逆反心态严重的我,就此告别教室,整天找个阴凉地(夏天)或稻草堆(冬天)看书――县城图书馆的管理员,和我家很熟悉,因之,这个图书馆里所有的书都向我开放。

而我初中时候读的,已经不是“丁丁历险记”、“海底两万里”、“小兵张嘎”……,而是收获、十月、当代、花城、译林,“大墙下的红玉兰”、“蹉跎岁月”、“干校纪事”、“边城”、“今夜有暴风雪”……

写到这里,如果正在读这篇博文的鱼蛋表姐赞小表舅一句“原来你也曾是一位文学青少年啊”,我是一定不脸红的,当时,真的是看迷了――正是文革后,80年代百花齐放的时候,伤痕文学大行其道,而我,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读了几乎所有我能找到的丛维熙、张贤亮、刘心武、梁晓声、邓刚、叶兆言、王安忆……白先勇、陈映真、龙应台、李敖、三毛、高阳……

我可真是块读书的料,那么厚的书,钻被窝里打着手电筒读。只是没有“读对书“罢了。

人家不是技校是军校

高中毕业,我理所当然的没有获得上大学的机会。

当时我面临2个选择:我爸爸给我找的一个银行里的工作,我妈妈给我找的单位三产――一个印刷车间的“刀工”。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当了一名光荣的印刷厂学徒。

大约10个月的辛苦工作之后,一位长辈为了挽救我于迷途,将我送进一个军校就读。

军校期间,羞耻心萌发,我拿出死读书读死书的精神,获得多门功课的好成绩,依稀记得:

高等数学考试98分,政治经济学考试96分;

马列主义哲学几乎满分–请不要吃惊。当时我的马列老师也曾吃惊,乃至很挫折–“是不是我的卷子出的太容易,但不对啊,有2道思考题的,按道理很难给满分的,但我阅卷的时候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能从卷面整洁的角度扣掉2分,否则这位学员就要得满分,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个结果”–这是老师在考试后总结时的话,我至今记得。其实,他如果看了我做的课堂笔记,他就知道了,满分是应该的–每节课我都要把他所有的讲解记录下来–所有的,包括“例如”。课后我还要把“随堂笔记”再工整地誊抄为“学习笔记”。1年下来,仅仅马列主义哲学的课堂笔记,就是4,5本黑色的软面抄……


Basic程序设计110分――满分100,我的成绩110分。因为我在考试中,找到考卷上的一个细微而又要命的错误,结果监考的恰好是出考题的计算机教研室主任,当场宣布给这位眼神好的同学加10分,不巧的是,这门功课我偏偏考了满分,军中无戏言,惊动系主任、系政委联袂来我队亲自视察教学成绩的一个110分就此诞生。

短短的军校岁月,其实留给我很多比成绩单更宝贵的东西,比如:守时、责任态度、勇于认错勇于担当、愿意吃苦、尊重他人、不欺负弱小……

毕业之后,我回到地方。

我爸爸已经给我安排好了邮电局的工作,我一猛子扎进了社会主义电信事业中去。

每到周末,就自觉乘坐公共汽车去远郊的乡村邮电所轮巡,清理设备故障――其实无非就是把计费器Reset,或者重启一下作为小程控交换机主机的386电脑,释放一下内存,重新启动各应用程序,或者就是更换一下打印纸……偶尔也给上进心比我更强的乡村邮电所的大姑娘小伙子们装个WPS、五笔字型输入法什么的。

其中一个邮电所的老所长每次进城汇报工作,都会到局长那嚷嚷“小王就很不错,下来给我们清理故障从来不要酒要烟”。

就是这么一个我,后来却在“转正定岗”的关键时候听说,从不请客送礼的爸爸,去给邮电局的局长送了一个信封――局长的公子当时高中考取了重点中学。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没多久,我就揣着200元人民币,奔了伟大首都北京――我不要成为爸爸妈妈的包袱,我不要我的爸爸改变他的高傲,我不要王家的人去向人乞求啥。

当时,几乎全家全社会都鄙视我放弃邮电局工作的想法,我最好的朋友痛心地告诉我:“你肯定是脑子进水了,你没救了”……

只有两个人支持我,一位是养我成人的外婆,一位是与我情同父子情胜父子的二伯伯。

于是,1993年12月31日18:30分--我进入邮电局工作5个月之后,站在了伟大首都宽阔的站台上。寒风凛冽,二伯伯给我做好了一桌饭菜等着我,一起走进1994年。

下集预告:

我生命中永远的动力永远的刺痛

我忘记不了的那些离开了我的人们

我最希望能够把鱼蛋托到他们眼前哪怕只是1秒钟的人们

――过世了的鱼蛋二爷爷和太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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